
我叫方桂枝易倍策略,今年六十二。
杭州人,退休,唯一的正经事,就是搓麻将。
麻将桌上,我是定海神针,是常胜将军,是姐妹们嘴里的“桂枝姐”。
下了麻将桌,我啥也不是。
至少我老头子林卫国是这么看我的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副清一色,我推倒牌,整个麻将馆的空气都跟着亮堂了一下。
“胡了!清一色,带杠开,再加两个财神!算钱算钱!”
对面的张姐脸都绿了,一边掏钱一边嘟囔:“桂枝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,我家老李的退休金今天得全交代在你这儿。”
我得意地把红票子塞进包里,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儿子。
我划开,语气里带着赢钱的兴奋和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“喂,林涛,又啥事?你妈我正忙着呢。”
电话那头是我儿子林涛,声音又急又沉。
“妈!你又在打麻将?爸情况不好了,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!你赶紧过来!”
病危通知。
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,扎得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也就一下。
很快,麻将馆里暖烘烘的空气和赢钱的快感就把那点凉意给融化了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我不耐烦地挥挥手,好像儿子就在我对面,“病危通知都下过几回了?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。你爸那身体,硬朗着呢,阎王爷暂时还收不走他。”
林卫国,我老头子,肺上的老毛病,住了快三个月医院了。
三天两头就是个紧急通知,我腿都跑细了,结果呢?还不是好端端地躺在那儿。
医院就是喜欢小题大做,吓唬家属。
“妈!这次不一样!医生说……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!你赶紧过来见他最后一面吧!”林涛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最后一面。
我捏着手机,看着眼前刚码好的新牌,心里一阵烦躁。
“行了,我打完这圈就过去。”
“妈!你还打!爸都要没了!”
“嚷嚷什么!”我火气也上来了,“他一个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的人,我过去能干嘛?我就是个念想,早到一会儿晚到一会儿,有什么区别?你跟小静在那儿不就行了?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,然后是林涛压抑着怒火的声音。
“方桂枝,那是我爸,也是你老公!你有没有心?”
“啪”的一声,他把电话挂了。
“嘿,这小兔崽子,还敢挂我电话了。”我冲着手机骂了一句。
旁边的王姐凑过来:“怎么了桂枝,儿子又催你回家啦?”
“别提了,”我把手机往包里一扔,拿起一张牌,“催我去医院,说我们家老林不行了。”
“哎哟,那可得赶紧去啊!”
“去什么去,”我摸了张“六万”,顺手打了出去,“他就是想让我别打麻将。我辛苦一辈子,伺候老的伺候小的,现在退了休,就这点爱好了,他们还见天给我添堵。”
“就是,男人啊,就是不省心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我们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声讨着各自的男人,手里的牌却一张没停。
那天的牌局,我手气顺得邪乎。
连着胡了四五把,赢的钱把钱包塞得鼓鼓囊囊。
直到天色擦黑,我才心满意足地散了场。
走出麻将馆,晚风一吹,我才想起儿子那通电话。
心里有点虚,但嘴上还是硬的。
死不了,林卫国那人,犟得跟头牛一样,命也硬。
我拎着菜场买的打折青菜,慢悠悠晃回家。
家里空荡荡的,没有一点人气。
林卫国住院前,这个点,他早就把晚饭做好了。
四菜一汤,荤素搭配,几十年如一日。
我这辈子,就没怎么下过厨房。
年轻时,他总说,桂枝,你手嫩,别沾阳春水。
后来,他总说,桂枝,你做的菜,狗都不吃。
我乐得清闲。
现在想想,这屋子没了那个整天唠叨我、管着我的人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
我随便下了碗面条,吃完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电视里演着家庭伦理剧,儿媳妇跟婆婆吵得不可开交。
我撇撇嘴,现在的编剧真能瞎扯。
我们家小静,我儿媳妇,就从来不敢跟我大声说话。
不是怕我,是怕林涛。
林涛是我儿子,但骨子里,随他爸,都是老好人,也是个“妻管严”。
小静说一,他不敢说二。
可在我这儿,林涛就是我的天。
我正看得起劲,门铃响了。
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,林涛和小静一脸风霜地站在门口。
林涛的眼睛红肿着,像两颗熟透的桃子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林涛没说话,直勾勾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是失望,是愤怒,还是……恨?
小静扶着他,先开了口。
“妈,爸……走了。”
走了?
我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什么叫走了?
去哪儿了?
“下午四点十六分走的,”小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走的时候,很安详。就是……一直睁着眼,好像在等谁。”
等谁?
等我?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林涛终于动了,他绕过我,走进屋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我能看到他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我活了六十二年,第一次看到我儿子哭成这样。
哪怕是小时候摔断了腿,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我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,吹得我直哆嗦。
原来,人真的会死啊。
那个跟我吵了一辈子、闹了一辈子、也过了一辈子的男人,就这么没了?
我没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他走的时候,我正在麻将桌上,为了一把“清一色”沾沾自喜。
灵堂设在殡仪馆。
我穿着一身黑,木然地站在那儿,像个提线木偶,别人让我鞠躬我就鞠躬,让我作揖我就作揖。
来吊唁的亲戚朋友,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有同情,有惋惜,但更多的是……鄙夷。
我听见我嫂子跟我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。
“你说这桂枝,心也太大了。卫国病成那样,她还有心思天天泡在麻将馆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卫国走的时候,她还在打牌呢,电话都打不通。”
“作孽啊,卫国这么好一个男人,怎么就摊上她了。”
字字句句,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好一个男人?
你们知道什么!
你们只看到林卫国老实巴交,对我百依百顺。
你们没看到他那股子犟脾气!
我们这套房子,当年单位分的。后来房改,我们花了点钱买下来,写的是他的名字。
我提过多少次,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。
他每次都说,加什么加,我的不就是你的?我们是夫妻,还能分你我?
话说得好听。
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。
我一个女人,没个保障怎么行?
为了这事,我跟他吵了半辈子。
他就是不松口易倍策略。
现在,他走了。
这房子,理所当然该是我的了吧。
我心里盘算着。
林卫后事办得很顺利。
都是林涛和小静在张罗。
我像个局外人,冷眼旁观。
我没掉一滴眼泪。
不是不难过,是哭不出来。
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闷又胀。
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林涛从他爸的房间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。
“妈,这是爸的遗物,他交代过,等他走了,就交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
钥匙就在盒子上挂着。
我打开锁,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相册,一个存折,还有一沓房产证、户口本之类的证件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红色的房产证。
我的心,怦怦直跳。
我翻开存折。
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十万。
林卫国一个退休工程师,哪来这么多钱?
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笔私房钱。
这个老东西,瞒得我好苦!
我心里又气又喜。
气他防着我,喜的是,这笔钱,现在是我的了。
我把存折和房产证紧紧攥在手里,这下,我后半辈子,有着落了。
“妈,”林涛看着我,欲言又止,“爸……还有封信给你。”
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我接过来,没看。
信里能写什么?
无非就是些陈词滥调。
让我别再打麻将了,好好过日子。
我才不听他的。
他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了我,死了还想管我?
“行了,我知道了,”我把信随手扔在茶几上,“你们也累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林涛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比之前更冷了。
他没再说什么,拉着小静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整个世界,终于清净了。
我把存折和房产证锁进我的床头柜,抱着我的宝贝盒子,睡了个难得的好觉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过得无比惬意。
没了林卫国在耳边唠叨,我打麻将打得更自由了。
早上出门,晚上回家。
赢了钱,就去馆子里搓一顿。
输了钱,就回家吃泡面。
林涛偶尔会打电话过来,问我过得怎么样。
我每次都说,好着呢,你妈我身体倍儿棒,吃嘛嘛香。
他就不再多问了。
我知道,他还在生我的气。
生就生吧,儿子大了,不由娘了。
我手里有钱,有房,谁也别想拿捏我。
这天,我手气不好,一个下午输了两千多。
心里憋着火,回家路上,越想越不痛快。
都怪林卫国那个死老头子。
他要是早点把那三十万给我,我至于在乎这两千块钱吗?
我得赶紧把那笔钱取出来,存到我自己的卡上。
还有房子,也得尽快过户到我名下。
夜长梦多。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揣着存折和房产证,直奔银行和房管局。
银行那边很顺利。
因为是林卫国的遗产,手续稍微复杂了点,但最后还是把钱转到了我的卡上。
看着手机短信里显示的余额,我心里乐开了花。
接下来,就是房子了。
我哼着小曲,来到房管局。
取了号,排队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把房产证、我的身份证、林卫国的死亡证明,一股脑儿地推到窗口工作人员面前。
“同志,我来办过户。我老头子走了,房子过到我名下。”
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,态度很好。
她接过材料,在电脑上敲敲打打。
我悠闲地靠在椅子上,想象着拿到新房产证的场景。
以后,我也是有两套房的人了。
不对,这套房子卖了,我手里就有几百万现金。
到时候,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
再也没人管得着我了。
“阿姨,”小姑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美梦,“您这套房子……好像有点问题。”
“问题?能有什么问题?”我心里一紧。
“电脑系统里显示,这套房子的产权,在三个月前,已经变更过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,“变更?变更给谁了?”
“您稍等,我帮您查一下。”
小姑娘又在键盘上敲了一阵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查到了,”小姑娘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,“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人,现在是林涛。”
林涛?
我儿子?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炸开了一颗响雷。
怎么可能!
林卫国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给林涛了?
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!
“不可能!你们是不是搞错了!”我趴在窗口,冲着小姑娘喊,“这房子是我的!是我和我老头子的夫妻共同财产!他凭什么一个人就过户给儿子了?”
“阿姨,您别激动,”小姑娘被我吓了一跳,连忙解释,“林老先生是办理的赠与过户,手续是齐全的,而且……您当时也在场,还签了字的。”
我签字了?
我什么时候签过字?
我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三个月前……
那时候,林卫国刚住院不久。
有一天,他突然让林涛接我过去,说是有个什么文件要我签个字。
我当时正跟张姐她们在麻将桌上酣战,哪里肯走。
林涛催了好几遍,我烦得不行,就说:“什么破文件,你让他自己签了不就得了,非得折腾我。”
林涛说:“妈,这个必须您亲自签,爸说了,很重要。”
我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跟牌友们告了个假,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医院。
到了病房,林卫国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沓文件,递给我。
“桂枝,把这个签了。”
我接过来,看都没看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,看得我头疼。
“这什么东西啊?”
“就是个……财产证明,单位要存档的。”林卫国说得含含糊糊,眼神有点躲闪。
“这么麻烦。”我随手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,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我的名字。
签完字,我把文件扔回给他,转身就走。
“我去打牌了,没事别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记得,我走的时候,林卫国在后面叫了我一声。
“桂枝……”易倍策略
他的声音,听起来有点虚弱,有点……悲伤?
我没回头。
我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把没胡成的“十三幺”。
原来……原来我签的,是房产赠与同意书!
这个杀千刀的林卫国!
他竟然联合儿子,就这么把我给骗了!
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,差点没站稳。
“阿姨,您没事吧?”小姑娘关切地问。
我扶着柜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那……那是不是说,这房子,现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?”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从产权上来说,是的,”小-姑娘点点头,又补充道,“不过,林老先生在办理赠与的时候,附加了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他设立了居住权。也就是说,这套房子,您拥有终生的、无条件的居住权。只要您还活着,任何人都不能把您赶出去。”
居住权?
这算什么?
施舍吗?
我方桂枝活了一辈子,到头来,竟然要在一个属于我儿子的房子里,“借住”?
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,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。
我抓起柜台上的材料,发疯似的冲出了房管局。
我要去找林涛!
我要问问他,他和他那个死鬼老爹,为什么要这么对我!
我打车直奔林涛的公司。
在楼下,我被保安拦住了。
我不管不顾,撒泼打滚,又哭又闹。
“林涛!你给我出来!你这个不孝子!你联合你爸骗你妈的房子!你!”
我的声音,引来了不少人围观。
很快,林涛就从楼上冲了下来。
他看到我这副样子,脸都白了。
“妈!您这是干什么!有话我们回家说!”
“回家?我还有家吗?”我指着他的鼻子,破口大骂,“我的家都被你们父子俩给掏空了!林涛,你还是不是人?你爸尸骨未寒,你就这么算计你亲妈!”
“妈,不是您想的那样!”林涛想来拉我,被我一把甩开。
“别碰我!我没你这个儿子!”
我们俩就在公司大门口,当着所有人的面,吵得天翻地覆。
最后,还是小静闻讯赶来,连哄带劝,才把我弄上了车。
回到家,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不是伤心,是气的。
我觉得我这辈子,就是个笑话。
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,到头来,却被我最亲的两个男人,算计得一干二净。
“妈,您先喝口水,消消气。”小静递给我一杯温水。
我一把打开:“我不喝!今天你们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死在这儿!”
林涛站在我对面,脸色铁青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妈,您真的觉得,爸是在算计您吗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我吼道,“他把房子给了你,把我当什么了?扫地出门的老妈子?”
“那三十万呢?”林涛反问,“爸的存折,您不是也拿到了吗?那笔钱,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他一分没留,全都给了您。”
“三十万?三十万能跟这套房子比吗?”我冷笑,“这房子在杭州,现在值多少钱?五百万?六百万?他林卫国倒是会算计,拿三十万就把我打发了!”
“方桂枝!”林涛突然提高了音量,连名带姓地叫我,“您脑子里除了钱,还有什么?”
我被他吼得一愣。
“爸这么做,不是为了防您,是为了保护您!”
“保护我?说得真好听!有把亲妈的房子骗走来保护的吗?”
“那您告诉我,”林涛的眼睛红了,“如果这套房子,这几百万,现在在您手上,您会拿它来干什么?”
我一时语塞。
我会干什么?
我可能会卖了它,然后……然后我可以去旅游,可以买好看的衣服,可以……可以去更大的场子,打更大的麻将。
我的沉默,已经给了他答案。
林涛惨然一笑。
“您还是不明白。”
他转身走进房间,拿出那个我扔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您甚至,连爸留给您的最后一封信,都懒得看一眼。”
他把信,塞到我手里。
“您自己看吧。看完,您就都明白了。”
我捏着那封信,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。
我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我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是林卫国那熟悉的笔迹,瘦瘦的,硬硬的,就像他那个人一样。
“桂枝吾妻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走了。
别哭,也别怕。
我这一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,没让你过上多好的日子。
你总说我犟,说我抠,说我不懂浪漫。
是啊,我是个木头人。
年轻的时候,看到别人给老婆买花,买首饰,我也想过。
但摸摸口袋,最后还是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酱鸭。
我觉得,那比花实在。
我们吵了一辈子。
为孩子,为房子,为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我知道,你心里有怨气。
怨我没本事,怨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。
你爱打麻将,我知道。
一开始,我想着,你辛苦了一辈子,退休了,找个乐子,挺好。
可是后来,我发现不对劲了。
你打得越来越大,回家越来越晚。
你眼里只有牌,没有我,没有这个家了。
我劝过你,跟你吵过,都没用。
我怕啊,桂枝。
我怕我走了以后,没人管着你。
我怕你把这个家,把我们一辈子的心血,都输在牌桌上。
这套房子,是我们唯一的根。
我把它给了涛涛。
你别怪我,也别怪儿子。
我不是不给你,我是不敢给你。
我给你设了居住权,这辈子,谁也赶不走你。
你就安心地住着。
那三十万,是我的全部积蓄。
你拿着,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,别委屈了自己。
但是,答应我,别再拿去赌了。
那不是玩,那是坑,会把人吞掉的。
桂枝,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骂我。
骂我这个老东西,到死都算计你。
你骂吧。
只要你能好好活着,骂我一辈子,我也愿意。
其实,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
想跟你说,年轻时你穿着那件红裙子,真好看。
想跟你说,你做的红烧肉,虽然咸了点,但我每次都能吃三碗。
想跟你说,下辈子,我还想跟你做夫妻。
但是,我得换个方式。
换个……你喜欢的方式。
不跟你吵架了。
都听你的。
你要什么,我都给你买。
可惜,没机会了。
最后的最后,替我跟儿子儿媳说一声,我对得起他们。
我唯一对不起的,就是你。
照顾好自己,别让我担心。
卫国 绝笔”
信纸,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。
我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一滴,砸在地板上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他不是在算计我,他是在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,保护我。
他知道我的德性。
他知道如果把几百万的房子交到我手上,我的下场会是什么。
我会像个疯子一样,在赌场里,输掉我的一切,输掉我的后半生。
而他,那个跟我吵了一辈子的男人,那个我以为自私、固执、心里没有我的男人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还在为我铺路。
他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我,却用一种最笨拙、最决绝的方式,斩断了我通往深渊的路。
他把房子给了儿子,却把一个家,留给了我。
“爸……爸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,反复交代。”林涛的声音,哽咽了。
“他说,涛涛,你妈这个人,嘴硬心软,一辈子没经过什么事,被我惯坏了。我走了以后,你一定要照顾好她。房子在你名下,是个保障,但你永远不能赶她走。她要是有什么事,你必须第一个站出来。还有,那笔钱,你帮她看着点,别让她乱花,但她想吃什么想穿什么,你都得满足她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他还说,方桂枝这辈子,吃得最大的苦,就是嫁给了我林卫国。让我……让我替他,好好补偿她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趴在沙发上,嚎啕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这一辈子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悔恨,都在这一刻,随着眼泪,喷涌而出。
我哭的,不是那套房子。
我哭的,是那个傻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我哭的,是我自己。
我怎么就……这么混蛋啊!
我怎么就把他最后的好,当成了驴肝肺!
我怎么就……没来得及,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我甚至,没有好好地跟他说过一声“谢谢”,一声“对不起”。
那天晚上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抱着那封信,哭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眼睛,去了我常去的那家麻将馆。
姐妹们看到我,都热情地招呼我。
“桂枝来了!快快快,三缺一,就等你了!”
我看着那张熟悉的麻-将桌,看着那些哗啦啦作响的麻将牌。
曾经,它们是我的全世界。
是我的快乐,我的寄托,我的战场。
可是现在,我看着它们,只觉得刺眼,觉得恶心。
就是这些东西,让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就是这些东西,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赌徒。
“我不打了。”
我轻轻地说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麻将馆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桂枝,你说啥?不打了?”张姐问。
“嗯,”我点点头,很坚定,“以后,都不打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,走出了麻将馆。
外面的阳光,有点晃眼。
我眯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,有栀子花的香味。
是林卫国最喜欢的花。
他总说,这花闻着,干净。
我开始学着,一个人生活。
学着自己买菜,自己做饭。
第一次做的红烧肉,又咸又硬,我却含着眼泪,把它全吃完了。
我把家里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把林卫国的照片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照片上的他,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咧着嘴笑,有点傻。
我每天,都会跟他说说话。
“老林,今天菜市场的鸡蛋又便宜了。”
“老林,楼下王大爷家的孙子,考上清华了,真厉害。”
“老林,我想你了。”
林涛和小静,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我。
他们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,陪我聊天,看电视。
林涛再也没提过那套房子的事。
但我知道,那个红本本,是他替他爸,给我上的最后一道保险。
有一次,小静无意中说起。
“妈,其实爸住院那段时间,一直在偷偷学用智能手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一个老古董,学那个干嘛?”
“他说,想学会在网上看菜谱,学几个新菜。他说,您吃了一辈子他做的菜,肯定都吃腻了。他想等病好了,给您做点不一样的。”
我的眼泪,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这个傻子。
这个傻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我从床头柜里,拿出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。
里面,除了存折和房产证,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。
我一本一本,慢慢地翻看。
从我们年轻时黑白色的结婚照,到林涛出生,到他上学,到他结婚生子。
每一张照片后面,都有林卫国用钢笔写的字。
“1982年,与桂枝结婚。她今天真好看,像电影里的明星。”
“1985年,涛涛出生。桂枝受苦了,我以后要对她们娘俩更好。”
“2010年,涛涛结婚。我的任务,完成了一半。以后,就盼着桂枝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“2022年,我病了。不知道还能陪桂枝多久。希望她以后,没有我,也能好好的。”
我抚摸着那些照片,抚摸着那些字迹。
原来,我所以为的平淡和理所当然,都是他用一辈子的爱,为我筑起的城墙。
而我,却亲手在这城墙上,凿开了一个又一个窟窿。
我把那三十万,存成了一笔定期。
我跟林涛说:“这钱,妈不动。以后,留给你和孩子。”
林涛看着我,笑了。
那是我在爸走后,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笑得那么轻松,那么欣慰。
他说:“妈,钱您自己留着。爸说了,这是给您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但你爸也说了,让我别乱花。我觉得,这钱最好的去处,就是留给你们。让他放心。”
我不再去想那套房子的事了。
它在谁的名下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这个家还在。
这个充满了林卫国气息的家,还在。
而我,要替他,好好地守着这个家。
守着我们的儿子,我们的孙子。
守着他用一辈子,留给我最后的爱和体面。
我开始在小区里,做起了志愿者。
帮着看看孩子,调解下邻里纠纷。
每天忙忙碌碌的,倒也充实。
小区里的人都说,方阿姨像变了个人。
以前总是一脸不高兴,现在,脸上总带着笑。
是啊,有什么理由不笑呢?
阳光这么好,生活,也这么好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安静的午后,我会泡上一杯他最爱喝的龙井。
坐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。
风吹过,仿佛还能听到他在耳边唠叨。
“桂枝,天凉了,多穿件衣服。”
我会笑着,轻声回应。
“知道了,老头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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